纸醉金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花火坠落

花火坠落
——怀念太宰治
“我对太宰治的文章的厌恶情绪是异常强烈的。”——三岛由纪夫
这篇文章并不是一篇悼文,也不是某种意义上的对于太宰先生的文章的说辞,非要诚实地说的话,我倒觉得这一篇文章近似于回忆,对太宰和太宰文学的回忆。正如三岛君曾不止一次地指出自己对太宰的厌恶,喜爱太宰者或是厌恶太宰者这二类人本质上所怀有的感情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异常强烈。
此刻我仿佛看见天国上方的太宰先生正木然地看着地上的人们对他的死或者他的作品或欢舞手脚也好,或露出鄙薄的神色也好,大概他此刻正为此感到发自内心的愉快之情吧?
我想这不正是太宰先生所一直坚持的小丑之道吗?到最后他仍旧做着这样的把戏,再一次蒙骗了世人,不过这次,竟是以死亡的方式。
诚如后来大江健三郎所言:虽说三岛对于太宰不止一次表现出厌恶之情,但三岛君的文字里,尤其是那些自我反思,人性恶俗的本相的描写,竟也和太宰那么相似,三岛自己这么说道:“说来奇怪,我对于太宰治的厌恶之情,到头来才发现或许是因为他写出了我心里最不愿意写出来的那一部分的原因吧。”这样看来,其实三岛君的内心中实际已然承认了太宰先生的文学才能,他所厌恶或者讲不满的是太宰的为人态度吧。不过如此一来,难道不能说,太宰先生不是三岛君力图追寻的恶与力之美的另一个变态的体现吗?
讲到太宰就不得不提到三岛,在他人看来,这也许是一件多少令人有些不满甚至愤愤的事情,喜欢太宰的人自然对于三岛那种看似故意矫揉造作的文风并不怀有好感;而喜欢三岛的人一部分可能也同三岛一样,对太宰那些颓废和女气的文字不屑一顾。这是难以避免的,但是在这里,这篇文章里,我想平心静气地说点什么的话,恐怕就是——这二人各自有着不同的才学,并在各自所醉心的方面达到了近乎天才的地步,并且我私自认为,这二人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纯粹干净的家伙。自始,得承认的是,我最先拜读的是三岛君的作品,同三岛一样,对于太宰文学持有不喜的态度,极端之时,还觉得太宰治多少不够一个文学者应该有的所谓姿态一类的东西。其文字过于阴柔造作,无病呻吟,那时我曾想到,太宰治这人,完全不像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这也不是一个男子应该所有的对于生活的态度。
直到后来在友人的介绍下读罢太宰的《人间》,我的心灵有如列车穿过漫长黝黑的洞穴一般,我被太宰的光芒所俘获了,并为此感动不已。有时反复读来也觉得心境悲凉难堪,会流下热泪来,这眼泪一方面出于大概同情、痛惜一类的情感,另一方面,则来自严肃的比死亡更让人疼痛的自我羞耻。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叶藏,具有连神明都无法拯救的罪恶的东西。
身边的友人,同窗也曾讲说喜爱太宰的文学,只是觉得实在太过悲哀,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完全认同。通常我会报以微笑,那时,我已经看过不少太宰先生的文章了,但实则内心却责骂起来,甚至带着讽刺和不屑之情:不!你这家伙如何能够理解呢,你这态度无非是假装的深沉罢了。但而后,我又不自觉地自审起来,我又哪里有什么资格去批评别人呢,难道我自己敢说是理解太宰的文学的吗!自己不过才是佯装的小丑吧。继而摆出一副嬉皮的笑脸,还一边说着”是啊是啊“的迎合之声,但我的内心过不了片刻却又如同烂醉的无赖一般破口大骂,奇怪的是,喉咙里连一个字也发不出,我多想振臂高呼,为太宰申辩呐喊啊,为他的为学被无知者传诉而难过不已,多想站在最高的地方给这人一个响亮的耳光。可现实是我并没有那样的勇气,甚至连一句反驳也无法说出。正当难受的不行的时候,我却又仿佛愚蠢的傻子一样,只会哈哈大笑了。且越发笑得厉害,直到对方感到莫名其妙而愤愤离去时,我才像松了一口气似的,又回到冷漠的不知所以的模样上来,这并非是对叶藏小丑行为的笨拙模仿,因为,我不止一次绝望地想到,想要立马死掉好了,那样痛苦地意识到:我即叶藏。
可这倒也并不是什么悲伤的事情啊,因为我并非是因为喜爱太宰先生的文章才做出的沐猴而冠的幼稚行为的啊,而是我终于找到了属于自我的深渊的入口的多少带有点自豪的归属感。这种直觉,就如同无家的野犬嗅到了家的气息是一样的。饥饿的野狗也会因为一顿饭而痛哭流涕不是吗?野狗哪里会有所谓的尊严呢。我想,太宰先生的文章于我而言,正是这么回事。
是认同?是自我描摹?是目视镜子中丑陋的面目所有的耻辱?
“我是无知傲慢的无赖,也是白痴下流狡猾的好色男,伪装天才的欺诈师,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东京八景》)
“像我这样一无能力二无才学的人,即便过着这样的生活,也不见得就是一种堕落吧?”(《叮叮当当》)
“胆小鬼什么都害怕,碰到棉花都会受伤,有时还会被幸福所伤。”(《人间失格》)......
这些所谓的警句,宛如倒刺的箭矢射到身体深处。一次次刺伤着我的灵魂和心,却多少又有着温暖哀婉的疼痛。太宰自始至终都标示着人生的不易于羞耻,是苟且之事,活得羞愧难堪,连如我都感到,面对世界是一件艰辛的事情,有时就像是被剥光抛弃于雪中的饥饿的孩童。于是,太宰才选择了在爱情和放逐中实现自己的迷梦,某种意义的自由吧。
一九四八年六月十三日深夜太宰治投水玉川上水,身边是山崎富荣。
此前读到某位评论家批评太宰文学的文章,他说到,太宰治本人的生活是混乱和颓废的,他借着无赖一般的行为伤害着自己的家人和身边的妻儿。这样的家伙死了或许倒是一种解脱才是,他责备他的懦弱,说他负面和道德丧失,读罢。我认为这是不公正的说法,是错误的,无是无理的偏激和诽谤,太宰先生其实活得及富勇气,并不是像他书中所写那般堕落,相比那些无知傲慢的评论家而言,太宰面对现实的不堪与黑暗,面对自我灵魂的惶恐、彷徨的意志,是无比坚毅和冷静的,而由此,他们便应当向太宰道歉。
石川淳在《太宰治升天》的悼文中这么写到:
“自己的思想到底是什么呢?太宰君说他暗自考虑着“金钱”“道德”“自杀”的问题,是我听错了吗?在我耳中,这俨然是在说“生活”“善恶”“自我主张”的问题。或许是我主观臆测,所谓自杀的意志,其实是自我主张的意志......有一篇名为《如是我闻》的东西,那篇文章彻底抛弃了拼命制造愉快气氛的努力,与“可心的服务”已大相径庭,它仅仅举出了“这就是恶的生活”的例证并加以弹劾,然而,即便是这样的文章,太宰君也是抱定了“必死”的决心才写下的......由此可以窥见太宰那种洁净的柔弱。这是除了艺术家之外绝对不允许拥有的纤弱,这种弱的质,却也正是人世间的善之所在。”
有人戏言道《维庸之妻》的喜感令其觉得好笑,可我却无论如何,即使觉得滑稽也无法笑出来,胸中则是蕴藏着难以言明的阴郁,沉闷。我看到了小丑面具下太宰先生此刻正悲戚的面目啊,也目睹了石川笔下那种只有想到死亡才能立刻安稳下来的脆弱的善良的质。这份质贯穿了太宰文学,也同时贯穿了所有理解太宰文学的青年的心。成了一条条心里的裂痕。也许正如太宰先生笔下那一个个滑稽的可怜的丑角,一次次告别世界的解放,这份质,也如叶落腐烂于尘土一样,早已融化在太宰心中,流淌在其灵魂之液。
写到这里,我一直都在听着张过年的《世界》,突然感到太宰先生是个多么温暖温柔的人啊。《御伽草纸》不正是他的童心和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美好的希望吗?《人间》看似悲哀得无可复加,但我仿佛在那许多因此哽咽的夜晚和绝笔的文字下分明听到太宰先生温柔的声线说到“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好好地活下去呢”
我也见过太宰先生的三张照片,一张里他勉强地撑起瘦弱的脸来,眼神涣散,像是在思索什么;一张是他中学的照片,照片中他还理着未长出的圆寸,没有笑容,一脸青涩;最后一张是他拥在几个哥哥之间,同样没有笑容。我料想他的内心一定感到幸福的,至少是孤独的幸福。
“生而为人,真是抱歉。”
在第三次读完《人间》时,我忽然觉得轻松起来,想起了太宰在《goodbye》里那份从容的幽默,那大概再不是小丑般的伪装,而是太宰真心地微笑说道:“这声音连他自己也深感意外,似安慰,又似赎罪,温柔而哀伤。”直到最后,太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也在像这个世界传达着自己独特的,赎罪似的爱,他在遗书中这么写着——“诸君,不要绝望,就此告辞。”
我仿佛觉得太宰先生的灵魂自玉川水上空升起,化作一朵花火,灿美地炸裂了,坠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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