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醉金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他在窗边看雾

 1

     伟白华在窗边看雾,冰凉的窗台把一股冷气蔓延在他的身上,从手掌来到眉心。

     他注意到,楼角走着一个人,分不清是男是女,踩着极慢的步子,并不着急;楼角走着一列车子,分不清是黑是红,迈着极快的步子,并不镇静。

     伟白华想象着车子上的一切,也许一个急需救命的将要死的人,也许一个要产的大肚皮的女人,也许一个挑着午夜开飞车的富商少爷......也许不过胡思乱想,伟白华想。

     楼角走着的分不清是男是女的步子很慢的人,和楼角走着的分不清是黑是红的步子很速的车子,在伟白华发着想象力的一分钟,擦声而过了,一个远去的声响在空气里流窜开,一直跑进到伟白华的耳朵,才慢慢不见,愈发行得远了。

     他披着一件红色的薄睡衣,他很喜欢这件睡衣。风从袖口硬生生灌进他身体里,他也觉着冷,却不离开。兀自燃起一支香烟,窗台冰得像一块石头,或许比海水还冷,伟白华想。

     去年他去了海边,可那时候不冷,风却很大。这窗台让他思念起海水的温度了。他紧紧睡衣,又烧起一支香烟,他睡不下,一股子嚣张的声音把他叫了起来,可是午夜并无喧嚣,可是午夜并不安生。伟白华喝下一大杯子冷水,他觉着他要闹肚子,但无论都止不了渴。香烟烧了一半,屋子里有一层灰蒙蒙的灰尘。窗子里窗子外,变了一个样子。

     隔着白雾看去,好像什么都看得清楚了。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官,伟白华在一阵子里生出麻痹的痛楚,那些好似遥远的往昔历历在目,在雾中愈发隐约可见起来,那些被岁月冲刷的过往的尘土重新翻飞起来,像碎玻璃打在伟白华的脸上。

2

  伟白华做了一个梦。

他梦着好些蝴蝶,扑棱棱,遮了眼睛,然后他就醒了。

伟白华做了好多个梦。

11月14号,他梦着了洪水,哗哗哗,吞了房子,然后他就醒了。

11月26号,他梦着了飓风,呼呼呼,卷了车子,然后他就醒了。

12月03号,他梦着了太阳,嘣嘣嘣,撞了小城,然后他就醒了。

伟白华做了好多个白天的梦。

他梦着她了,一个姑娘,他看见她对他笑起来。

他又看见她对他哭起来,他想走上去安慰她。

他又看见她朝他举起手,他快了快脚步。

他又看见她向他摇摇手,他忽地哭了。

然后他就醒了。

伟白华做了个好长的梦,他很久不再做梦了。

3

他翻出过去的影戏来看。

“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关于那个时代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搬家时,他找到一张丢失很长时间的CD,他侥幸地笑笑,他不是个小心的人,丢了很多东西,他不是个上心的人,丢了寻找不到便不再寻了。

     伟白华走出楼的时候,外面下起密密的雨水,他并不带伞出门,只得呆在楼角,这一幕好似在记忆的深处的岁月中重现,可是现在,伟白华不顾及这个可有可无的思绪,他恍惚地擦拭着衣服上的湿水,抬头观察着雨水是否变小。

     他低头,一颗廊檐上没停住的滴水落下来,打在他的脚边,粉碎在他的皮鞋上。伟白华勾着身体,钻进一辆巴士。

      在巴士上,他看着一个工人模样的中年男人,他发着抖,浑身是汗。

      他又看见一个抱着行李的肥胖女人,她的头发和脖子洒过香水,味道很浓。

      他还看见一对小青年男女,男的胳臂搁在女的背上,他忽然觉着好笑。

      巴士到了一站,抱着行李的胖女人先下车,她笨拙地拖着行李,步子踉跄,滑稽可笑,伟白华想站起来帮那个胖女人,他回头时,车门“汽”地关上了。

      他看过这个城市一半的景色,一半的楼房,一半的马路,一半的树......

      巴士停下来,伟白华的思考也停下来,工人模样的男人不再发抖了,浑身还是汗水,他下去了,伟白华打心里同情这些人,伟白华想这些时,男人回望巴士,伟白华紧张地转过脸去了。

      他喜欢在行驶的巴士上沉沉睡,带着一剂安生,带着胡思沦陷。

      巴士到了五里,伟白华并不下去,他有些幻想,这些不切实际的白日梦使他快活不少,他决定行完这整整一圈,巴士上只他一人而已了。连他自己都不清楚那对青年男女是什么时间消失,连他自己都不清楚那对青年男女是否真的是在这巴士的。伟白华拿出揣藏在身边的CD,回想着旋律,跟着轻轻哼起来。

4

   歌词里唱:就算天昏地暗,落下一身冷汗。

     巴士穿过隧道,隧道壁的灯在他脸上走来走去。

     伟白华想起一个女人,顶靓顶靓的女人,长得像明星,长得像歌星。

     歌词里唱:没有任何期望,也就不会绝望,太完美的东西都与我无关。

     巴士出去了隧道,观桥的街道人潮涌动。

     伟白华忽然恶心起自己了,他觉着自己是个淫色的男人,他觉着自己生了许多黑色的脏的皮肤。

     歌词里唱:难道你以为我,能够想爱就爱,除非我们都学会了想忘就忘。

     巴士咿呀咿呀,怕是这列车也有些岁月了。

     伟白华想起一个女人,失掉联系蛮久的一个女人。长得像观音,长得像天使。

     可是观音是男的,天使也是男的,这不是个要得的想法,伟白华停住了这个淫靡的痴妄之思。

     歌词里唱:我的天空太亮 你的脸太暗 给我什么样预感。

     他听见街上的热闹声,娃娃大叫着要吃糖,女人大叫着杀价,男人大叫着谈论时政和金价。他闭上巴士的窗子。

     伟白华年轻的时候喜欢听CD,会唱好多流行歌曲,都唱不好,后来就再不唱了;伟白华年轻的时候向往过去的日子,他觉着自己应该属于八十年代,回不去了,后来就再不向往了。

     巴士咿呀咿呀,到了站了。

伟白华关掉了歌曲,他想给那个不曾联系的女人打个电话,可是电话没有了,女人也没有了;伟白华想着要吃一支香烟,可是香烟也没有。

他要去哪里呢?伟白华自己都不晓得,只是要随处走走,看看这个小世界。

5

  这个小世界,这个快乐的堕落的城市,总是给伟白华好些快活,有时却给他一种苦涩的味道。

几年以前,那里是没有写字楼的,伟白华瞧着桥南。

他感叹起人的智慧和本事,他恨了他们的智慧和本事。

河道中的船呜呜地哭。

6

  解放街并不解放,解放街叫什么解放街。

   他看见解放街被人浪的潮汐所掩埋了。有人邀他,他不去,他觉着并没有什么趣味,他回到家中,倚在床沿边喝酒,一杯一杯。

   不到七点来时,他深深地睡去,自然不会听得什么钟声,什么喧嚣,他在他的梦里安生。

   半夜,伟白华渴得厉害,便起来喝下一大杯冰冷的白水,他再睡不着了。

   他倚在窗边看雾,这是半夜起的浓稠的白雾。隔着玻璃,一种遥远的往昔历历在目,在漫长的岁月回忆中,伟白华痛楚起来,他爱过一个女人,当他伸出手要抓住她时,她掉转身,再不会有交集的走了,走进那些再不重头的岁月的雾中,伟白华常常想起她,想起她,伟白华就要出去走走,想起她,伟白华就要看看雾,没有雾的时候,他就造些雾,燃了许许多多的香烟,他觉着她是从雾里来的,他觉着她就是雾。

   他仿佛听见解放街传来的隆隆的喧叫,看到升起的气球在盘旋,他燃了一支香烟。一股冰凉从他赤着的脚底爬上了他的身子,他丢了香烟,也并不合上窗子,就着一首咿咿呀呀的童谣曲子。

   深深地,睡去了。

                                                                                 ——15.1.1作于子石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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